文:赵冬梅(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,文化学者),摘自作者新书《法度与人心》(中信出版集团),读史系授权发布
图1五代胡瓌(传)《卓歇图》
华夏族繁衍生息的地方就是中原,但中原并不为华夏族所独居。在漫漫历史长河中,曾有许多其他民族大规模进入中原并建立政权,比如来自北方草原的匈奴、突厥、契丹、蒙古,从东北深山密林里走出来的乌桓、鲜卑、女真,来自西北的羌、羯、回鹘和党项。
这些曾经称雄中国北方,甚至统治过整个中国的民族,有的西迁进入欧洲,比如匈奴、突厥;有的仍然存在于今天的中华民族大家庭中,比如蒙古族和满族;还有一些,却仿佛沙漠中的河流一样消失不见,比如契丹。
图2五代胡瓌(传)《卓歇图》
10世纪初,契丹人一度成为东亚霸主,建立了庞大的草原帝国——辽,领土扩张到长城以南。1125年,辽为金所灭,共存在了二百一十九年。辽亡之后,部分契丹贵族逃亡到中亚,建立了西辽政权。问题是,那些留在中国的契丹人到哪里去了呢?
从史书记载能够看到,辽的皇族耶律氏中有一支留在金朝继续做官。到13世纪蒙古人崛起之后,耶律氏的这一支里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——耶律楚材,他的一席话曾救下华北千千万万汉人的性命。当时,有蒙古贵族认为汉人没有用,想要把汉人杀了,把汉人的土地变成牧场,放牧牛羊。幸好耶律楚材向窝阔台汗进言,才阻止了屠杀。耶律楚材的祠堂就在颐和园内。
那么,后来呢?契丹人究竟到了哪里?答案很明白。他们就在我们的身体里。所有那些曾经活跃一时的民族,如果后来没有西迁或者北归,而是留在中国,最后都融入了现代中国人的血液中。
哲学家梁漱溟先生,看姓氏当为汉族无疑。然而,梁先生自述是蒙古人后裔,而且是蒙古皇帝的同宗。元朝最后一个皇帝元顺帝逃回北方的时候,梁先生的祖先没有随行,而是留在了河南汝阳,把姓氏从一看即知为蒙古人的“也先帖木儿”改成了“梁”。五百年后,周围已经没有人知道梁家的蒙古族血统。梁家人则是靠着家谱的记载传承祖先记忆。梁先生说,几百年来,他家和汉族通婚,不断融合两种不同的血统,自然是具有“中间的气质”的。这个“中间的气质”,就是混血气质。
若置之历史长河做纵深观察,则何止梁漱溟先生,所有中国人皆为混血儿。相信不少人都学过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先生的《内蒙访古》。
翦先生是湖南桃源人,同时也是维吾尔族人,不是现在新疆的维吾尔族,而是元朝时从中亚过来的色目人的后裔。翦先生高鼻深目,的确带有几分异族特征。
图3莫高窟第二九O窟壁画北周《胡人驯马图》
回溯历史,来自北、西两个方向的其他民族陆陆续续进入中原,与中原的原住民——华夏族交往、通婚,为华夏文明注入新鲜精悍的血液,丰富了中国人的生物学基因,也丰富了中国人的文化基因。
中国历史上曾有两次大规模的民族融合。
第一次是从东汉末年到隋朝建立,也就是从2世纪末到6世纪末,四百年间,匈奴、鲜卑、羯、氐、羌五大民族在中原的北部先后建立政权。最终,鲜卑人统一了整个北方地区。其间,不仅有魏孝文帝的汉化改革,也有汉人的鲜卑化。那个时代的中国北方是名副其实的民族大熔炉。
隋、唐的皇室都融合了汉与鲜卑两股血脉。比如,唐太宗的祖母独孤氏、母亲窦氏、皇后长孙氏都是鲜卑人。唐朝宰相三百六十九人中,拥有胡族血统的有三十六人,占到近十分之一。
唐代在民族问题上呈现出空前的包容性,许多异族人在长安做官,而唐代后期基本上是靠所谓的番将在守边。如陈寅恪先生所说,“取塞外野蛮精悍之精血,注入中华文化颓废之躯”,让唐王朝一度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和开拓精神。
第二次是从10世纪到14世纪,也就是从契丹崛起到元朝退守塞外,差不多四个世纪。这一时期,先是契丹在北方建立了广阔的草原帝国,统治区域扩大到长城以南,宋辽定盟,双方皇帝约为兄弟,两国平等交往,为南北朝。此后女真人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,建立金朝,灭辽驱宋,入主中原,统一中国北方。之后蒙古崛起,统一草原各部,首先向西把势力扩展到中亚,接着回师中国,灭西夏、金、大理,包围夹击,终灭南宋,实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长城南北的大统一。
在战争与和平的变奏中,首先是契丹、女真与北方汉人深度融合,成为新的汉人;然后是大批色目人,包括西夏人,中亚、西亚各族人跟随蒙古大军进入中国,其中包括信仰伊斯兰教的中亚穆斯林,他们与当地汉人通婚,成为回族的祖先;最后,是大理和南宋被征服,大理人和宋人被纳入了元朝的统治范围,而蒙古人、色目人也进入了南方的广大地域。
图4莫高窟第二九六窟壁画北周《福田经变图》
著名民族学家费孝通先生把中华民族的发展历程形象地比喻成“滚雪球”。这个大雪球滚了四千年,最早是黄河下游的不同部落之间碰撞融合,汇聚成雪球的核心;然后长江流域的部族加入进来;到秦汉时期,长城以南的农耕地区基本融为一体,汉人出现;东汉至隋四百年,北方游牧民族内迁入华;两宋三百年间,女真、蒙古相继崛起,以战争促融合;清朝满洲的入主、对新疆的开拓、对西南统治的加强,又为雪球增添了新元素。其他民族的加入,在数量上壮大了华夏人口,在文化上则让华夏趋于多元。
在“大雪球”形成的过程中,很多曾经称雄一时的民族失去了自己的名称,完全融入华夏,成为华夏的一部分。而华夏,即为历史上通常所说的汉族,在历史过程中融合了不同民族的血液,当然是混血的。生物学上有“杂交优势”的说法,指两种遗传基础不同的植物或动物进行杂交,其杂交后代所表现出的各种性状均优于杂交双亲;只不过这种杂交优势往往只能保持一代。华夏民族的“杂交优势”却是长期性的——不需要其他证据,华夏民族的长期存在本身就是证据。
那么,这个吸收了诸多异质因素的“大雪球”怎样才能保证它仍然是“中国”而非其他呢?尤其是当中国被“异族”统治时,比如,契丹人所建立的辽,女真人所建立的金,蒙古人所建立的元,满族人所建立的清。
有些外国学者称这些朝代为“征服王朝”,这是普通中国人很难接受的说法。在中国人的历史书写和历史教育之中,异族统治下的中国仍然是中国,辽、金、元、清都是传统中国王朝兴替链环上的组成部分,缺了其中任何一环,传统中国的历史都是不完整的。
在我们看来,“征服王朝”所象征的黑暗与断裂是不存在的,“中国”一直在延续,辽、金、元、清四代虽然是“异族”统治,华夏仍然是华夏。那么,果真如此吗?
辽、金、元、清四代,统治者来自北方,文化与血缘都与华夏有异,异族征服,战争中的血腥残酷、统治中的歧视压迫、文化上的野蛮倒退,都是事实,无可否认。同样不容否认的,还有其统治者对于华夏文明的学习与接纳——华夏民族之文化长期领先于东亚其他民族,而向往、追求先进文化是人类本性,进入中原的其他民族,只要开始接受华夏文化,早晚都会被它同化。
辽、金、元、清四朝,虽然统治民族的汉化程度有深有浅,但国家治理的方式基本上是中国的,最高统治者称“皇帝”,有国号,有年号;国家机构是中国的,可以远溯周礼,近追唐宋;虽然统治民族创立了自己的文字,但是汉字与其所承载的文化仍然在延续,弦歌不绝;即便统治者为异族,史官们仍然按照中国的史学传统为胜朝编修纪传体的正史,以明“天命”之转移、国祚之在我;科举在举行,儒家经典教育出来的士大夫仍然怀抱着修齐治平的理想——“中国”从未中断。
“政治上的中国之道,就像是水田里的稻作经济一样,看起来比朝代或者种族更具根本性。”关于中国历史上的异族统治,美国学者费正清先生这样总结道:
在中国,文化(生活方式)比民族主义更具根本性。确定无疑的一个原因,是早期的中国皇帝总是宣称“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”,无论种族或者语言。继起的异族统治者发现,延续并加强这一传统是最方便的。无论夷夏,儒家的统治者所重视的,是官僚的忠诚及其合乎儒家礼法的行为。肤色和语言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懂得(儒家)经典并身体力行。成功的异族皇帝对此心知肚明,他们因此成为刻苦的儒家学者、书法家和鉴赏家。他们引用子曰诗云、举行礼典、发布大赦、开科取士、任命官吏,像前朝天子那样颁布诏敕,由此来获得统治的合法性。
图5莫高窟第四五窟壁画唐《胡商遇盗图》
费正清的表述,与唐代韩愈的“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”遥相呼应,当异族统治者“进于中国”,又有什么理由不“中国之”呢?华夏民族认同的核心是文化而非生物血缘,凡为此文化所化之人,无论肤色、种族,都可以成为“华夏”。而就生物学事实来看,华夏民族人口规模巨大,远超进入中原的其他任何一个民族,在群体数量上具有压倒性优势。以此压倒性优势之人口规模,携相对先进之文明成就,纵然遭遇军事征服,然其人在,文化在,一番动荡扰攘之后,归于和平安宁之时,华夏文明又是草长莺飞了。当然,影响是相互的,经历“征服”与“同化”之后的华夏民族“大雪球”,也必然发生了一些变化。这些变化,有好有坏,不可一概而论,需要历史学的深入研究加以梳理。
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,她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其强大的包容性,海纳百川而不失自我。在海纳百川的过程中,中华的“自我”也在不断蜕变中获得新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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